暴论:教育应该消灭师生关系
一个学生学得越好,应该越不需要他的老师。如果他越学越不敢离开,离开就意味着前途尽毁,那么这段关系已经背离了教育。
我曾经把这篇文章叫作《老师是这个宇宙最邪恶的职业》。这个标题有我的愤怒,也有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直觉:一个人可以用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获得多少支配你的权力?
设想一个多元宇宙。有些星球上的巫师,掌握着知识、实验室和晋升资格。他们收取学徒,传授法术,也要求学徒服从。学徒必须替老师劳动,接受老师的评价;想离开,就要放弃已经投入的年月,甚至承担背叛师门的罪名。
这样的巫师完全可能认真教课。他需要助手足够熟练,才能完成更复杂的实验。他甚至可能救过学徒的命。
可救命之恩和授业之恩,究竟能兑换多少年的服从?
师生天然不平等,然后呢
我仍然认为,传统师生关系有一个天然不平等的起点。这里的“天然”,指这种关系成立时就带着的差异:一方已经掌握某些知识,另一方正因为尚未掌握,才来求教。
初学者甚至很难判断,眼前的人究竟教得好不好。他需要先学会一些东西,才有能力判断自己是不是正在被误导。挑选老师这件事,本身就需要一部分老师准备教给他的知识。
但从这里,不能直接推出老师在人格上更高贵,也不能推出学生在年龄、财富、地位和能力上全面落后。把这些差异捆在一起,反而会替师长制造一种本来不该存在的全面权威。
古罗马就有一个刺眼的反例。普鲁塔克在《老加图传》里记载,加图家中有一名叫 Chilo 的奴隶,学识很好,也教过许多孩子。加图却选择亲自教育儿子,其中一个理由,是不愿让儿子因教育而受恩于自己的奴隶。能够教人的人,仍然可能在人身地位上受制于别人。《老加图传》第 20 节
知识优势不会自动变成社会权力。社会也完全可能让有知识的人服从没有知识的人。
因此,我要追究的是接下来的那一步:谁把某一领域的知识优势,变成了对另一个人的处置权?
一位老师教我数学,这可以构成我认真听取其数学意见的理由。他对我选择什么职业、与谁交往、信奉什么价值的意见,需要另外接受检验。证明一道题做错了,和证明一个人应该按你的意愿生活,是两回事。
学徒既在学习,也在替人干活
现实里的关系,往往比“好老师”和“坏老师”的划分复杂。
福特汉姆大学收录的一份 1248 年理发业学徒契约中,学徒承诺与师傅同住,为学习手艺服务两年,契约写明了报酬,也要求他不得为了更高或更低的工资离开。他获得训练,同时交出了一段时间内更换雇主的自由。1248 年理发业学徒契约
这份契约有期限、有报酬,不能直接等同于奴隶制,也不能代表整个中世纪欧洲。它呈现的是一种纠缠:传授技艺的人,同时也是使用学徒劳动的人。
把它移到一间虚构的炼金工坊里,矛盾就很容易看见。学徒每天洗十小时试管,师傅说这是基本功。也许清洗确实需要学习,也许工坊确实承担了培养成本。但学徒还应该知道:这种工作要持续多久?何时能够学习下一阶段?谁来判断他已经掌握了基本功?
如果这些问题只能由受益于他洗试管的人回答,他就很难分辨,自己是在接受训练,还是在替一份廉价劳动力合同寻找教育意义。
我不需要证明“大多数老师都会剥削学生”。只要一种安排允许掌握评价权的人从学生的额外劳动中获益,又让学生很难拒绝、转学或申诉,它就值得被怀疑。
贫穷不足以解释这种风险,富裕也不能消除它。一个人可以追求金钱,也可以追求成果、名望、门生规模,或者单纯喜欢别人听自己的话。把希望寄托在老师“功成名就以后就会高尚”,等于把学生的处境交给一种无法兑现的许诺。
巫师最怕学徒学会什么
回到那颗巫师统治的星球。
假设一种关键法术,只有师傅知道。学徒想获得它,就得继续服务。师傅越晚传授,能够交换的劳动就越多;学徒一旦学会,可能马上离开,也可能另立门户。
于是,老师有理由把学生教得足够好,好到能够替自己工作;又有理由保留最后一部分,好让学生始终需要自己。
这里存在一个可以具体指出的利益冲突:教育的成功会减少学生的依赖,老师的收益却可能依赖这种依赖继续存在。
《星球大战》把类似的紧张关系写得很直白。达斯·贝恩确立的西斯“二人法则”,只保留一位师父和一名徒弟,一方拥有权力,一方渴求权力。官方设定本身就把权力放在这对师徒关系的中心。Star Wars 官方资料:达斯·贝恩
用这个设定来思考教育,我看到的是一种危险的培养目标:学徒学习的终点,是接过师父的位置,继续维持同样的支配关系。知识确实传下去了,服从的结构也传下去了。这是对虚构设定的解读,不能拿来统计现实老师的品行,却可以帮助我们辨认自己究竟赞美了什么。
一个幻想世界里的巫师,当然可以带学徒做危险实验。危险本身不足以判他有罪。需要追问的是,学徒是否知道风险,能否拒绝,获得了什么,出事以后由谁承担责任。若所有利益都归师傅,所有风险都被解释成学徒的历练,“培养”就成了一句太好用的话。
这些场景最令我不安的地方,在于支配者未必需要停止教学。他可以一边教会你很多东西,一边剥夺你说“不”的资格。
“老师”这个称呼,不能替任何人免检
韩愈在《师说》里写:“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”同一篇文章里还有“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”,承认知识各有先后,专长各有不同。韩愈《师说》原文
我愿意把后面这层意思推得更远:一个人在某件事上教过我,不应该因此永久占据我的上位。
“老师”这个词,常常同时承载两种东西。一种是实际的教学行为;另一种是人们期待的耐心、奉献与值得信任。问题出在我们凭借前一种身份,提前兑现了后一种评价。
会讲课不能自动证明一个人无私。得到过帮助,也不意味着此后每一次拒绝都叫忘恩负义。学生可以感谢老师教会自己的东西,同时反对他的判断,拒绝他的要求,甚至公开指出他的错误。
同样,我们也不该用一个神圣称呼,要求现实教师无限牺牲。教师需要薪酬、休息和工作边界。让老师必须无私,再让学生必须报恩,这种安排会把双方都困在无法算清的道德债务里。
课教得怎么样,劳动如何计酬,评价是否公正,越界之后如何追责,都可以具体讨论。一句“他毕竟是你的老师”,不能结束这些讨论。
AI 之后,我想留下道友
我愿意把讨论推进到这样一个未来:AI 已经能够可靠、低成本地承担大部分基础知识讲授、练习反馈和答疑。本文以此为设定,继续讨论教育关系该如何变化。
到了那时,入门知识不再一定要通过某个人才能取得。一个学生离开某位老师,也不必同时失去继续学习的机会。支撑传统依附关系的一项条件就松动了。
拿一个简化的角色扮演游戏场景来比喻:新手学习基础技能,可以向多个训练师请教,也可以查阅公开手册。离开某位训练师,已经获得的技能照样保留,后面的任务也不会因此全部锁死。这样一来,训练师想留住玩家,就得持续提供有价值的指导。
如果游戏反过来规定,退出师门就清空等级、删除装备,所有城镇的训练师都拒绝接待,那么所谓的拜师选择,只在最初点击确认时存在过。
我期待 AI 带来的,是前一种条件:人可以换一种解释,换一条学习路线,保留已有成果,继续向前。当然,如果平台垄断学习记录和资格认证,换个平台就要从头开始,我们也可能造出一个规模更大的师门。便宜的答疑只是起点,学习者还需要实际的选择权。
知识入口变多以后,人仍然会需要有经验的同行。我要研究什么,愿意为什么付出时间,认同怎样的生活,这些问题可以讨论、争辩,也可以在共同实践里慢慢得到答案。最终承担选择后果的人,应当保有决定权。
我更愿意把这样的人称为道友。
道友之间可以有很大的修为差距。有人刚刚入门,有人已经走了几十年;有人擅长提出问题,有人擅长把想法做成东西。平等相伴,并不要求大家假装水平一样。经验可以成为建议更有分量的理由,却不能成为要求别人永久服从的凭据。
而且,换个称呼远远不够。如果一个人嘴上叫你道友,实际上仍然独占资源、裁定前途,又把离开视为背叛,那么师生关系最糟糕的部分全都还在。
我期待的教育,需要允许学生保留成果、质疑评价、选择其他指导者,也允许指导者合理获得报酬、结束合作。涉及儿童和危险实践时,成年人仍要承担照护与安全责任;这种责任应有明确范围,也应能受到监督。
世间道途万千,各有差异,甚至相互冲突。邀为同道,首先得接受对方最后可能选择另一条路。
如果我教过一个人,我希望他以后可以坦然地说:谢谢你教会我这些,但这件事我不同意,我准备按自己的判断去做。他无须因此失去已经取得的成绩、应得的报酬,或者继续求学的资格。